小主,
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继续下一项检查。
中午,她尝试阅读。个人终端里存储着大量的学术论文、舰队通讯、以及一些作为心理调节的古典文学作品。她点开一篇关于量子引力最新进展的综述,曾经让她痴迷的数学推演和概念模型,此刻在眼前却显得……幼稚。不是错误,而是单薄。像用沙堡的几何学去描述山脉的成因。那些方程,那些假设,那些精心构建的理论框架,在“结构”所展现的、以认知本身为基石的实在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,如此局限于人类感官和逻辑的窠臼。她不是在否定科学,科学是有效的,在其尺度内辉煌。但她再也无法以从前那种天真的热情去拥抱它了。她看到了围墙之外的世界,即使只看了一眼,也永远无法再安心地只在墙内丈量。
她关掉论文,打开一本古老的电子诗集。诗句描绘着星空、爱情、死亡、时间的流逝。文字优美,情感真挚。但她读着读着,却感到一阵尖锐的、几乎令她作呕的疏离。那些比喻,那些情感的投射,那些对人类处境充满共情的咏叹……它们全都建立在人类对世界“理应如此”的理解之上。但现在,她知道了世界并非“理应如此”。它更深,更怪诞,更超出所有隐喻和抒情的范畴。那些诗句在她看来,变成了被困在认知茧房中的、美丽而悲哀的嗡嗡声。
她关掉终端,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自己模糊而憔悴的面容。
下午,她进行了一次计划外的舱外活动装备检查。并非必要,但她需要做点“实在”的事情,需要触摸到坚固的、不会消失的物体。她仔细检查宇航服的气密性、生命维持包的压力读数、通讯模块的电池状态。手指拂过复合材料的表面,感受着纹理、温度和轻微的机械阻力。这能让她短暂地锚定在物理世界的“坚实”触感上。但即使在这里,怀疑也如影随形:这套装备,真的能保护她免受深空环境的侵害吗?如果“环境”本身,包含着超越辐射和低温的东西呢?
她摇摇头,驱散这无用的思绪。专注于当下,专注于可操作的任务。这是唯一的方式。
傍晚,她再次站在了观测窗前。这几乎成了某种仪式,一种自我折磨的朝圣。星空依旧。恒星的光芒锐利如常,在探测站外壳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。那颗气态行星的条纹缓缓移动,小行星带如同沉默的墓碑群。
但今天,她看着这一切,心里不再有昨天的纯粹恐惧或悲伤,而是升起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漠然的观察。是的,它们在那里。是的,它们遵循着物理定律。但她也知道,在这些定律之下,之上,或并行之处,存在着别的“规则”,别的“实体”,别的“舞蹈”。眼前的景象,只是这宏大乐章中,人类听觉能够捕捉到的、极其有限的一个音符——甚至可能只是这个音符在人类意识中扭曲后的回响。
她摊开手掌。溪石静静地躺在那里,在舷窗外星光的映照下,边缘泛着微弱的冷光。
昨天那瞬间的“共鸣感”,没有再出现。无论她如何集中精神,如何回忆接触时的情绪碎片,石头都只是石头,冰冷,沉默,普通。
但她不再百分之百相信这只是幻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