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打开了内部资料库,按照马库斯提示的路径,找到了那个名为“异星环境长期部署影响评估模型(经典案例库)”的文件夹。文件数量庞大,时间跨度超过五十年。她随机点开几个,内容详实,数据丰富,模型构建严谨,结论清晰。完全符合一个顶级战略规划部门应有的专业水准。
一切都无懈可击。
伊芙琳靠向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目光似乎落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图表上,实际上焦点涣散,大脑在飞速过滤。
太正常了。
正常到近乎刻意。将她这样一位背景特殊、刚从敏感一线调离的军官,安置在这样一个看似核心却又边缘的位置,给予看似开放的权限实则严密的闭环监控,提供海量正常到枯燥的资料……这不像安置,更像是一种孵化。或者,观察孵化。
他们在等什么?等她自行接触到某些被巧妙隐藏起来的东西?等她因为枯燥和隔离而产生某种心理或生理上的变化?还是等外部某个信号被触发?
她想起昨夜那个无声的词语试探——“深潜者”。没有直接反应。但这不意味着没有间接反应。或许,系统已经将这个词,连同她当时的生理参数(心跳、呼吸、皮温、也许还有难以察觉的微表情),作为一条新的“环境适配校准”数据记录了下来。
她需要数据。不仅仅是屏幕上的数据,更是这个系统如何运作、如何观察她的数据。
伊芙琳重新坐直身体,脸上恢复了专注的神情。她开始认真地阅读一份关于“极寒星球永久冻土对重型装备后勤链的腐蚀模型”的报告。阅读速度稳定,不时停顿,似乎在思考,偶尔还会调出分析工具集中的绘图功能,随手勾勒一些简单的结构示意图辅助理解——这是一个分析员正常的工作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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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她勾画的线条,在旁人看来是装备结构或地形剖面,只有她自己知道,其中隐含了索伦博士理论中几个关键谐振频率的简化波形符号。笔触很轻,混在正常的草图里,即使被屏幕捕捉记录,也极难被算法识别为异常,除非观察者本身就熟知那些符号体系。
同时,她的左手食指,看似无意识地,在座椅扶手下方(一个摄像头可能存在的盲区,或者至少是难以清晰捕捉的角度),以极其缓慢和微小的幅度,按照旧式战舰灯光信号的节奏,轻轻敲击着一组简短、重复的代码。
这组代码没有实际信息含义。它只是一个测试。
测试这个房间的监测系统,除了视觉、生物信号、环境参数、网络活动之外,是否还能捕捉到如此细微的、非电子化的物理震动。如果能,并且系统对此产生任何可观测的反馈(比如环境白噪音的轻微改变以进行掩盖或干扰,或者通风气流的微妙调整),那么她就能对监控的精细度有更进一步的了解。
时间在平静的阅读和隐晦的测试中流逝。午餐时间,她依照指示前往A3餐厅。餐厅宽敞明亮,食物种类丰富,采用自助形式。她用身份卡取餐时,感觉到读取器有几乎难以察觉的短暂迟滞——不是故障,更像是一次快速的额外校验。用餐时,她选择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,安静地进食,目光偶尔扫过周围。用餐的分析员们大多沉默,或低声交谈工作,气氛严肃。她注意到,有几个人的目光曾短暂地掠过她,眼神里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评估性的平静。
她没有被搭讪,也没有人试图靠近。她像一个被暂时放置在此的静物。
下午回到分析室,继续研读案例。她开始有意地调整自己的工作节奏:全神贯注阅读一小时,然后调出环境参数,将背景白噪音从“溪流”换成“细雨”,闭目休息五分钟。接着继续工作,但会穿插一些看似随意、实则指向性明确的内部资料库搜索,关键词从“异星环境”逐渐扩展到“非标准通讯协议”、“深层空间信号衰减”、“异常心理影响评估”。这些搜索都被系统记录,但返回的结果大多是无关或权限不足的提示——正常的反应。
临近下班时间,马库斯·陈的声音再次从内线通讯传来,温和地提醒她第一天不必工作过久,建议她适应当前节奏,并告知她的个人物品已经由后勤部门安全检查后送达房间。
返回住所,她的行李袋果然已经放在客厅,看起来未曾动过,但伊芙琳知道,一定经过了最彻底的扫描。她不动声色地整理物品,洗漱,然后在客厅静坐了片刻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仿真绿意。
夜幕再次降临。
分析室内的监控数据流,无声地汇入规划部地下更深处的某个分析中枢。生理指标平稳,工作模式规律,搜索行为略有发散但未逾矩,所有参数都在预设的“新进高级分析员适应期”模型范围之内。
而在那平静的数据表象之下。
伊芙琳在个人日志里,用标准的工作记录格式,写下了一句看似平常的今日总结:“初步接触经典案例库,模型构建逻辑严谨,侧重物理环境变量。思考:是否可能存在未被模型充分涵盖的、非物理层面的干扰因素?例如,长期处于特定频谱环境下的集体认知偏差可能性。需后续关注。”
“集体认知偏差”。一个在战略分析中偶尔会被提及的心理学边缘概念。
但在索伦博士的理论里,这个词与“谐振意识场”和“浅层同化”有着微妙的关联。
日志被系统自动保存、归档,标记为“低关注度日常记录”。
伊芙琳关闭了终端。
窗外的模拟星光依旧冷淡。
她知道,第一批极其微小的、看似无意义的“信号”,已经顺着允许的管道,发送了出去。
她不知道这些信号会被谁接收,又会被如何解读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在敌人(如果那真的是敌人的话)的观察箱里,被观察者开始尝试着,用自己的方式,轻轻叩击箱壁。
声音很轻。
但有些频率,总能穿透坚厚的隔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