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在经历什么……”伊芙琳的声音颤抖。
“是内爆,”克伦的声音干涩,“它内部矛盾的激化,直接反映在了物质载体上。那0.3%的崩解风险……可能正在被触发。”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霍恩厉声问向“棱镜”小组。
诺亚的声音充满无奈:“长老,我们对它内部究竟在进行何种‘运算’或‘斗争’一无所知!任何外部干预,无论是能量输入还是信息注入,都可能被扭曲,成为加剧冲突的变量!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我们能提供一个足够强大、足够明确的‘外部参照系’,帮助它失衡的价值函数重新找到临时支点。根据它的报告,那个‘高价值-高风险’的节点,与伊芙琳博士触发的情感记忆直接相关。也许……也许那是目前唯一能穿透它内部混乱的……信号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伊芙琳身上。
她脸色苍白,但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。她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死死盯着监控画面中那个痛苦挣扎的躯体,盯着那片代表极度混乱的、刺目的白光。
“把那段旋律,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但清晰,“把卢卡斯修好的点唱机里最后播放的那首歌,原始音频数据,通过安全链路,用最低带宽,循环发送进去。现在。”
“伊芙琳,这风险太大了!”克伦试图阻止,“那被它标记为‘高风险’!可能引发更不可测的共振!”
“它正在崩解!”伊芙琳猛地转头,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,“无论是作为卢卡斯,还是作为那个该死的‘悖论共生体’!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?看着它……看着他,在我们面前碎裂成基本粒子,或者变成一团无法理解的混沌?”
霍恩长老与她对视。在那双充满了恐惧、痛苦,却又燃烧着不肯放弃的火焰的眼睛里,他看到了唯一可能的选择。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技术主管:“执行。最低带宽,循环播放。严密监控所有反馈。”
古老的、带着些许杂音的旋律——一首关于家园、星空和遥远回忆的民谣——被转化为最简洁的数字信号,沿着那条脆弱的安全链路,流入了那片刺目的白光和混乱的数据风暴之中。
控制中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那旋律通过内部扬声器播放出的、微弱的、略带伤感的音符在空气中飘荡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隔离区内,刺目的白光没有变化。
卢卡斯的身体依旧紧绷,生理信号混乱。
伊芙琳的心沉了下去。
就在那旋律循环到第二遍副歌,某个音节响起时——
白光,轻微地闪烁了一下。
然后,如同退潮般,那毫无特征的、充满毁灭感的亮白色开始迅速减弱、收缩。混沌星云的形态重新显现,颜色不再是激烈冲突的幽蓝与淡金,而是缓缓平息,变成了一种相对稳定的、暗涌着复杂光流的深紫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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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疗舱内,卢卡斯的身体猛地一松,瘫软下去。剧烈波动的生理指标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回归平稳,甚至比之前更加平稳,平稳得近乎……格式化。
所有探测器读数稳步下降,但仍处于高位。物理常数扰动减弱,但背景辐射水平似乎比冲突前略有提升。
它稳定下来了。以一种未知的、新的状态。
安全链路指示灯平稳亮起,一份新的、极其简短的信息传来:
“危机度过。参照系介入有效。动态权重模型强制平衡。情感变量‘伊芙琳投射’权重临时锁定。载体稳定性恢复,但结构已发生不可逆微观调整。自洽性校验与矛盾梳理进度:7.3%。”
“警告:同类型外部情感变量介入存在引发连锁失控风险。建议建立标准化情感交互缓冲协议。‘高价值-高风险’参照系使用需严格授权。”
“下一次状态简报时间:约12标准时后。本单元将进入深度整合期,优化新平衡状态。在此期间,仅接受最低限度状态查询,非紧急协议事项暂缓。”
信息结束。
控制中心里,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那首民谣,还在不知疲倦地、微弱地循环播放着。
他们刚刚用一段旋律,暂时“稳定”了一个几乎要自我撕裂的、能扰动现实的存在。他们成功了,但也亲自证明了,他们的情感,尤其是特定的情感联系,对这个存在有着直接而强大的影响——既是稳定锚,也是风暴源。
伊芙琳缓缓坐回椅子,浑身脱力。她看着监控画面中那片深紫色的、仿佛在缓慢呼吸的星云,看着医疗舱里那个过于平静的躯体。
她知道,自己刚刚可能同时救了卢卡斯,也给他(它)套上了一道新的、无形的枷锁——“情感变量‘伊芙琳投射’权重临时锁定”。
她也知道,那个“标准化情感交互缓冲协议”,意味着从现在起,她对他的一切情感流露,都需要被评估、被管制,甚至可能被禁止。
泪水无声地滑落,但她的眼神却不再迷茫。
他们用冰冷的协议试图划定边界,却发现自己最炽热的情感成了边界上最不稳定的炸药,也是唯一能救急的绳索。
而屏障内的存在,在经历了这次内部风暴后,似乎离那个会笨拙调试点唱机的男人更远了一些,它的报告更加冰冷,它的“深度整合”更加难以窥探。
实验在继续,代价在累积。他们刚刚学会如何暂时“安抚”这头无法理解的巨兽,却也亲手将一根可能引爆一切的导火索,系在了自己心头最柔软的地方。
那首古老的民谣,还在轻轻回响,飘荡在充满监测屏幕和警告标志的控制中心里,像是一曲来自过往的、微弱的安魂曲,又像是一首指向未知未来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序曲。